他開口對我咆哮,說的全是希臘文,但我很快聽懂了他的大意他要我的相機,至少想拿走底片。那捲惹上麻煩的底片裡面有咱們暢遊衛城的所有照片,我可不希望失去它,遂出自本能地把相機背回肩上,再用世界通行的投降姿勢高舉雙手慢慢後返。那位警伯顯然很滿意這誇張的屈服動作,就勉強放我一馬了。「這件事有點刺激得過火了吧。」我對黛薇說。「噢,他又沒要對你怎樣,只想嚇唬嚇唬你而已。」「好吧,如果是這樣,算他得逞。」我說,心臟還像打鼓似的砰砰直跳哩。 待在雅典最後一個早晨,我們全家天未亮即起床,準備去雅典西南方的派里烏斯港,趕搭清晨六點開往米科諾斯島的渡船。這艘中途在西洛斯和提諾斯兩座小島停留的渡船可眞是熱鬧,只見一支捧著長頸絃琴的樂隊正在彈奏傳統希臘音樂賺幾枚銅錢,乘客們都在高聲交談,形形色色的小販也在乘客間穿梭,扯著嗓門叫賣食物、紀念品和安神念珠 ,盧卡斯說是「煩惱豆」)。 我們繞著浮在碧藍大海上的幾座小島行駛了六小時,才在神話故事裡經常提到的米科諾斯島上岸。大夥兒叫到一輛計程車,走了三、四公里才抵達旅館。那雖是一條地面不平的窄路,四周又是光禿多石的山丘,但是每轉過一個大彎,眼前就出另一幅水面遼闊的藍色愛琴海美景,島上每戶住宅、每座教堂、每家室內設計商店都是白色的灰泥屋,門窗則漆著鮮豔的紅、橙、黃、綠、藍等顏色。 我們住的地方座落在一大片社區公寓裡,社區是由數百戶這類小白屋組成,所有房子加起來可輕易容納一千名房客,不過現在除了 一個管理員和三位相當高個兒的雅典女士 ,社區空無一人。事實上,全家很快就發現我們可將島上大部分地方據爲己有,因爲當地不僅少見著名的風化區或夜生活,而且除了有兩天下午瞧見一艘遊輪駛進港口之外,連主要村落都不見遊客蹤影,可見米科諾斯島是個不折不扣的夏季度假勝地,難怪十月中旬幾乎沒有觀光客出現(只有我們這種消息錯誤的阿呆例外),而我們很快就明白了箇中原因:除去白天裡的幾小時,秋天的米科諾斯是個相當寒冷多風的島嶼。 這並不表示全家玩得不愉快。咱們開著一輛租來的小車遊遍全島,光顧了幾家可愛的小餐館,而且往往是僅有的顧客。黛薇和孩子們還去海邊那片土壤貧瘠的山間騎馬,幾個小傢伙都愛上四處出沒的貓咪、驢子,還有身高一百一 一十公分、隨意在港邊餐館穿進穿出的粉紅鵜鹕。後來我們甚至在島上一個極負盛名的海邊天體營「樂園」消磨了 一個頗爲刺激的午後。起先我還擔心小蘿蔔頭們看見一堆赤身露體的大人在沙地上嬉戲,會指著他們咯咯傻笑,但這念頭純屬多慮,因爲第一,那兒並沒有太多天體愛好者,第二,海灘做了相當不錯的區隔:中央區保留給覺得光著身子太糗(或太冷)的家庭和其他遊客,遠端那塊海灘闢給全裸人士 ,分隔兩區的一段則是劃給上空者。雖然偶爾會有某個一絲不掛的成人經過家庭區,不過咱們家小鬼很少去注意他們。

到了寬廣的衛城入口外,有位不修邊幅、頭戴芝加哥公牛隊帽子的老嚮導立刻迎上前來,表示願意帶我們遊覽「高城」名勝,費用一 一十美元。此人自稱尤格斯,在衛城擔任嚮導已有三十餘年,對當地歷史瞭若指掌,如數家珍。他帶我們參觀前人走私食物和飮水的秘密通道,解釋古人如何以雕刻技術巧妙地修正帕德嫩神殿那些石柱的線條來創造室內設計視線上的錯覺,還追述一六八七年威尼斯揮軍直攻帕德嫩神殿,並引爆大量土耳其火藥把屋頂炸掀的慘痛事蹟。尤格斯一提到土耳其人,就說不出幾句好話,因爲若干世紀以來,土耳其人始終是希臘不共戴天的仇敵,不過這老先生還是把大部分最尖酸刻薄的批評留給希臘政府官員。我們在衛城參觀沒多久,就發現約有一半時間是在聽他剖析歷史,一半是在聽他喟嘆希臘政客的腐敗。其中有些評語還挺煽情的,幸好孩子們沒有完全聽懂他的口音。 比方在討論秘密通道這類單純的話題時,他開口即說:「這就是古希臘人偷派間諜潛入敵軍營地的方法。」閉口則說:「古代人當然只能靠賄賂、偷竊來解救自己的城市,現在這些只懂行竊的政客卻單單爲了塡飽自己骯髒的口袋而跑去幹送紅包、偷東西的醜事。」當我們天眞地問起希臘正在進行的帕德嫩神殿和雅典娜神廟這兩大備受矚目的修復計畫時,嚮導先生又滔滔不絕花了十分鐘批評前任文化部長瑪琳娜,梅可麗和她手下那幫惡賊,還高談闊論他們如何竊取所有經費,把可以大撈一票的工程合約留給自己的朋友。 最後,我們不得不擺脫尤格斯的糾纏,靠著手上僅有的那本旅遊指南自行探路遊衛城。當地不僅擁有氣勢非凡的神殿,從高地看下去的景觀也令人驚心動魄,遊客可直接俯視酒神劇場一座可容納一萬七千觀衆席的場地,首演過索孚克利斯、伊斯奇勒斯、亞里斯多芬尼斯等早期雅典雅劇作家的劇本;也能看到更遠從處的古代集會場哲學家蘇格拉底與學生辯論的地方.,最特別的還是可以縱覽北、西、南三面都伸向薩羅尼克灣的雅典城全景。很難想像這座文明搖籃直到十九世紀中葉以前,仍是一塊由土耳其統治、僅有數千居民、早已被人遺忘的閉塞地區。雖然尤格斯一看到雅典現況就滿腹牢騷,但今日雅典仍是個朝氣蓬勃的都會,充滿了古意盎然的名勝、熙攘熱鬧的廣場、食物精緻的餐廳、環境清幽的街坊。 黛薇與我在雅典遇到一件非常刺激的事,當時我們走在一條人潮擁擠的大街,看見五、六名警察在向路上每輛機車招手,要他們到路邊停車,接著至少逮住一 一、三十名騎士 ,給所有人都開了罰單。不知什麼設計理由,黛薇忽然覺得這是個精彩畫面,認爲我應該拿相機照下來。「我不覺得這是個好主意。」我說。「你就照嘛,那會是一張很棒的照片啦。」「相信我,黛薇,警察可不喜歡別人替他們拍照。」「噢,他們不過是交通警察罷了 ,沒人會在意的。」「好吧。」我默默推翻原來的想法(比黛薇的判斷來得正確)說:「只拍一張哦。」說完便靠上前去找個好角度匆忙照了張相,抬頭一看,卻見一名塊頭相當高大的希臘警伯就站在近處。

「那好,我們這就去運動場舉行一場家庭奧林匹克大賽吧。」「這次男生、女生可以一起跑。」威利抱著必勝的信心說。於是,我們穿過一條長長的拱形入口通道,走到這座廣大矩形運動場最底層,四周斜坡從前是觀衆席,現在雖然雜草叢生,但仍保持原貌。聽見一聲「開跑」的口令,卡拉、威利立刻在這西元前七一 一四年舉行首屆奧林匹克田徑賽的場地展開四百公尺賽跑,連盧卡斯也加入了 。雖說現場只有黛薇與我爲他們加油,但咱們的吶喊聲與一 一千五百多年前迴盪在同一座運動場裡的加油聲比起來,可是一點也不遜色。正如大家所料,威利贏得了比賽,我們沒有桂冠和北海道馬車可以頒贈,就讓他騎一趟驢子(是廢墟外一個頭髮花白的老販牽來的)作爲獎勵,他雖然不是非常滿意,也只好乖乖接受。 「我下半輩子大家都要好好對待我嘍。」威利跨上那匹低矮的坐騎宣稱。「呃,要大家在你下半輩子都善待你,也許辦不到,」我說:「不過至少今天以內都可以。」威利同意這還算公平。次日一早,我們又出發去雅典。這回,路上交通仍是十分恐怖,黛薇不想爲了搜尋咱們那家小旅館再去四處亂繞,我們便招來一輛計程車,付了一 一千五百德拉克馬(希臘貨幣單位,約合美金十元)請司機在前頭帶路。這未嘗不是件好事,因爲那家旅館座落在辛塔格瑪區某條後街一棟不起眼的小樓裡。 旅行到現在,我始終堅決贊成住廉價旅館。當各位和咱們一樣有過長途旅遊的經驗後,就會發現即使是住平價旅館,花費也會積少成多。但我們在雅典證明了 一件事:太過儉省,很可能住到水準極差的地方。咱們那家雅典旅館地點還算不錯,離衛城和鬧區普拉卡都近,可是房裡卻有半數電燈故障,浴室也小得可憐,而且相信我,各位絕不會想在那兒用餐。更糟的是,光顧這家旅館的人幾乎清一色是大學生,更有一票喜歡參加派對的丹麥男生每天晚上都喝得醉醺醺的,還在樓梯間裡唱歌唱到凌晨三點。我本來打算去找管理人員發頓牢騷,可是算算咱們付的房錢,料想我們恐怕占不了太大優勢。總之,由於夜裡吵得不可開交,當我們準備爬上衛城的時候,大家都沒什麼活力了 。「衛城」在希臘文裡是「高城」的意思,而本人直到站在它的陰影下,才知道它高到何種程度。卡拉想到要登上一座有五十層樓高的山頂去看「一堆埼掉的神廟」(這是我引用她的話),顯得特別意興闌珊。 我說:「至少這幾天我們還沒帶你們上過任何海外婚紗教堂或美術館。」「說的也是,」她答:「可是現在你們又想帶我們去看一堆再也站不起來的建築了 。」這小妞回想起聖彼得教堂和羅浮宮,開始覺得那兩個地方還比較好看。撇開此類抱怨不談,全家旅行到現在,卡拉和威利倒是都表現得像一流健行者,因此我們很快就帶著綁在娃娃推車裡的盧卡斯超越過停放在接近山頂的一輛救護車,那救護車是爲了累得不成人形的遊客準備的。

「那我要怎麼來這兒呢?」威利問。「呃,那時候沒有巴士也沒有汽車,所以你得坐馬車或徒步,有時候要走好幾百里路喔。」「那我要坐馬車。」威利說。「等你們到達以後,要在練習場接受幾個星期訓練,然後在泰國宙斯廟前祈禱自己得勝。」卡拉四下張望了 一番說:「這裡哪有神廟啊。」「現在是沒有,不過如果妳把那邊那些石頭輪子疊在一起的話,它們就變成支撐一座雄偉神廟的石柱了 。」「是誰把神廟弄垮的?」卡拉問。「我待會兒再告訴妳。總而言之,比賽這天,你們要先把身上塗滿油,再光著身體穿過通道走進運動場。」「光著身體!」卡拉和威利同時尖叫,我早知道這句話會吸引他們注意。「是啊,所有男生都得光著身體跑步,只有全身披著甲賽跑的戰士例外。」「那女生呢?」卡拉問:「她們也光著身體跑嗎?」「不,她們穿像短裙一樣的上衣。」「我才不要光溜溜的在女生面前跑呢。」威利說。「女生和男生是分開比賽的,」我答:「男生賽跑的時候,女生不准進場。」「好吧,那我願意跑。」「最後,你們要從運動場這一頭跑到那一頭。如果你們跑贏了 ,就會得到一個從山頂那些橄欖樹上折下的樹枝編成的桂冠。」「只有這樣啊?」威利嘆道:「橄欖樹枝?」他想要更貴重一點兒的東西,譬如一袋金子。「好處就在這兒啦,」我答:「希羅多德在他書裡寫過,古希臘人比賽的目的『不是爲了得到金錢,而是爲了展現優點』。當然啦,如果你們得到桂冠的話,下半輩子大家就得善待你們了 ,他們甚至會拆掉一段城牆,讓你們風風光光駕著四匹駿馬拉著的馬車回家。」「這還差不多。」威利說。 「我懂了 ,可是這裡到底發生什麼事啦?」卡拉說:「這地方好像有過地震,還是什麼災難的樣子耶。」「嗯,希臘人在這宙斯廟裡斷斷續續舉行了 一千多年奧林匹克運動會以後,拜占庭帝國的幾個皇帝都信了基督教,他們不希望人民祭拜希臘古神,就下令禁止奧林匹克運動會,還把神廟給燒了 。而且卡拉說得沒錯,這兒的確發生過兩次地震,時間大概是在一千五百年前。後來希臘人把神廟大部分的石頭都搬走了 ,拿去蓋圍牆和別的建築。」我知道卡拉和威利以後可能會忘記我這老爸方才說的每一句話,就想了個方法幫他們記住。「聽著,兩個小傢伙,你們想不想學古代巴里島人那樣來個跑步比賽啊?」姊弟倆一致認爲這是個妙點子。

渡輪終於在希臘帕德拉斯港靠岸,全家拖著旅行袋穿過碼頭,爬上一座小山,來到一家折扣租車行。在法國和義大利,咱們租的都是車身光亮、性能優良的新旅行車,到了帕德拉斯,黛薇決定省點兒盤纏,卻租到一輛又破又舊、身上漆有紅橙條紋的黑色三菱小巴士 。這怪物內部十分寬敞,足以容納十幾名乘客和所有行李,可是車子開上一座小山後,最高時速就掉到四十公里。平常這不成大問題,但我們很快便發現,當你在路上碰到一堆蘇美島瘋子的時候,車子的速度和靈敏度就很重要了 。 在正常情況下,出帕德拉斯的公路只有兩條車道(正、逆向各一〕,可是這並不妨礙當地機車騎士在他們認爲必要時闢出第三條車道,而這些人顯然都偏好在超越某個彎道中線時幹這種勾當,因此從帕德拉斯開往奧林匹亞那一路上,我們等於見識了 一場恐怖的飆車運動,沿途有許多雙門小轎車和摩托車都以一百四十公里時速從我們車旁呼嘯而過,還有不少大型卡車轟隆隆地直從我們對面駛來,在千鈞一髮之際才把車身一扭,開回自己的車道。黛薇死命抓著方向盤大喊:「這些人簡直是瘋子!」「我知道,」我也尖叫:「小心那台卡車!」「嘩!它險些撞上那輛小車了 。」「黛薇,黛薇!注意馬路中間那台卡車!」「噢,我的老天!它差點把我的保險槓撞飛了 。」最後,黛薇打定主意從路肩直駛奧林匹亞,遠離馬路中間那塊飆車場。即使如此,我們還是有好幾次險些送命。等車子搖搖晃晃開進旅館停車場後,黛薇全身顫慄地說:「今後我絕對不再抱怨義大利司機了 。」「最起碼我們的小命保住了 。」我如是回答。以當時的情況來說,能夠保住性命,似乎是一大成就。 大家恢復鎭定以後,便出發前往奧林匹亞著名的古蹟。這回又和以前一樣迷路,只好涉過一條小溪,穿過一片松林,最後發現來到一處溫暖碧綠的山谷。這幽谷隱匿在一片地勢蜿蜒的丘陵之間,谷中點綴著蒼勁古老的柏樹和枝枒扭曲的橄欖樹。我們看見一堆傾頹的廢墟鋪展在眼前,其中包括幾座白色大理石神廟、數量豐富的古物、一所大型運動場和一座競技場。神廟最初是祭祀大地女神蓋婭,後來又供奉天神宙斯。這裡也是兩千五百多年前史上第一屆奧林匹克運動會的會址,如今只剩若干石徑與廣場、成堆雕鑿過的石灰石、一兩道階梯、幾座承載神廟的平臺,但整片谷地依舊充滿了寧靜祥和、幾近神秘的氣氛。我要卡拉、威利想像,希臘哲學家柏拉圖和亞里斯多德從雅典前來此處觀賞比賽,史學家希羅多德面對歡呼的群衆朗誦自己的著作《馬爾地夫歷史》的情景。「假裝你們住在古時候的希臘,」我說:「而且是自己居住的城裡跑得最快的小孩,每隔四年都會來這兒跟全希臘最頂尖的選手賽跑。」威利很喜歡這主意,因爲他跟黛薇一樣腳力不錯。

我們三人坐在小小的舞池附近一張小桌邊上喝可樂,聽見節奏強烈的音樂聲四起,還看見一盞鑲著許多小鏡子的球形燈在舞廳四周射出一道道光芒。不過,剛開始那一小時,我們是僅有的幾個網頁設計客人,後來才見十五、一 一十名歐洲青少年鬧哄哄地走進來坐下。他們喝了幾輪啤酒後,終於有對情侶開始跳舞,接著又有幾個孩子〈多半是女孩)慢慢晃進舞池中。 卡拉兩眼盯著他們,不知應該流露濃厚的興致,還是放聲大笑。我問她想不想和我跳舞,她勉強同意。父女倆才跳了 一會兒,卡拉立刻臉紅,我們只好回到座位。這小妞一和別人混熟了 ,就變得十分多話,但在陌生人面前,卻老是羞答答的,所以我猜這是她不願繼續跳的原因。她本來不肯離開座位再跨入舞池,沒想到聽了幾支旋律以後,竟然又自個兒走了出去。只見她前後搖擺了幾分鐘,就漸漸融入歌曲節奏了 。當下一首舞曲響起之後,她終於放棄矜持,恣意狂舞。這眞是個令人震驚的轉變:前一刻還是個不能忍受別人盯著自己看的傻丫頭,後一刻卻又變得可愛自信。一曲舞罷,有幾名十來歲的青春少女拍拍她的背以示鼓勵。對我來說,那眞是憂喜參半的一刻,因爲我知道,只要一 ^眼功夫,卡拉也將變成少女了 。 休假一年放下一切朋友們,時光確如白駒過隙呀!大 衛搭上渡輪第一 一天下午,我們經過灰茫茫的阿爾巴尼亞海岸,卡拉和威利一時興起,決定去船上那座寬四公尺半、長六公尺的小池游個泳。此舉相當大膽,因爲游泳池並非溫水池,戶外氣溫也只有攝氏十五度左右。由於船上沒有太多娛樂,所以當姊弟倆小心翼翼將腳尖探進冰冷的池水時,至少有四十位身穿厚夾克、厚毛衣的無聊乘客聚集在池邊等他們躍入。兩個小傢伙終於跳進水中,網站設計旁觀者立即給予熱烈歡呼,彷彿正在觀賞海洋世界的海獅表演。威利因爲太高興得到這種注目了 ,遲遲不肯離開池子,直到嘴唇發紫才作罷。黛薇與我拿毛巾爲兩個小傢伙裹身體時,又有幾位乘客走過來誇他們勇敢,接下來的旅途中,兩姊弟都成了小名人。

黛薇與我趁貝蒂和孩子們都休息以後,相偕搭乘水上巴士返回威尼斯享用晚餐。市區擠得水洩不通,讓人幾乎無處踏腳,但威尼斯依然是個浪漫之都。那靜靜滑行的黑色輕舟、運河中閃爍的燈光、空氣裡潮濕的霉味,都爲這座城市營造出一股沾染了些許陰沈氣氛的熱情,城裡幾乎每個街角都有情侶在擁吻,我立刻明白爲什麼法國小說家普魯斯特會寫出「行至威尼斯,我的夢想找到了歸宿」這句話。 第一 一天上午,我們在旅館宴會廳遇到一對來自賓州依麗鎭的同鄕。雖然我沒見過馬克,布萊爾夫婦,但我父親認識他父親,而且依麗鎭是個小地方,雙方免不了有些共同的朋友。事實上,當天晚上這對夫婦要和另外一對來自依麗鎭的夫妻共進晚餐,男方麥可,拉夫林是我高中同窗,所以馬克邀黛薇與我同往的時候,我覺得挺有意思的。我和麥可已有一 一十年不見,但兩人即刻認出對方。本想送上一個擁抱還是什麼的,接著又想起此君現任聯邦法官,上前擁抱似乎不太成體統。衆人一塊兒享用了 一頓價格不菲的晚餐,就步行至聖馬可廣場喝睡前酒。這偌大廣場裡的四、五家咖啡館都有自己的管絃樂隊,他們在小表演臺上輪流演奏一首又一首的歌曲,歌聲迴盪在廣場四周。咱們已和家裡那些小野蠻人同桌吃了四個月的飯,今晚卻是在一家威尼斯咖啡館內一面淺酌白蘭地,一面玲賞演奏曲,感覺上可眞是文明極了 。最後,有個樂團奏起「飛翔」這曲子,那雖是一首老掉牙的歌,但廣場裡每個人(客人連同侍者)全都隨著音樂又唱又擺的。一群被這喧囂聲嚇著的鴿子振翅飛到執政宮上方,在明月之前留下牠們滑翔而過的翦影。 我們本來打算在威尼斯流連一陣子,但這麼做顯然不敷支出此地一杯日式料理汽水就要美金十元,上一趟自助洗衣店也要吃掉咱們一百五十元(各位都聽見我說的數字了吧)。因此我們只待了四天,就大老遠地走去碼頭訂開往希臘的渡輪船票了 。上回全家從薩丁尼亞到羅馬的途中經過一次坎坷的旅程之後,我可以理解黛薇一定不願再搭便宜的渡輪長途旅行了 。不過,碼頭售票處提供了 一份印有許多照片的簡介,我們瞧見船上設有乾淨的客艙、寬敞的餐廳,看起來相當舒適,其中還有一張迪斯可舞廳的照片,畫面很像希臘版的美國電影「週末的狂熱」。卡拉對這舞廳極感興趣,我就答應登船第一天晚上帶她去跳舞。 出發當天早晨,我們把行李放進一艘水上計程車,火速趕往碼頭。這小船不能停靠在大船附近,因此我們最後那段將近一公里的路程還得靠兩條腿走。不過,這次的經歷與上回在勃艮第的悽慘遭遇(所有行李都散在鐵軌上)相比,可以說是天壤之別,因爲這回未曾發生任何事故,大夥兒就身手靈活地走到渡輪。上船報到之後,我們找到自己的艙房,雖然不是特等艙,但每樣東西都清潔實用。一行人剛坐定,卡拉就提醒我記得去迪斯可舞廳,我才想起我答應過要做她的舞伴。舞廳要到晚上十點才開,但是君子一言既出,駟馬難追,說話要算話。因此大門一開,貝蒂和我就帶卡拉進場。上樓梯的時候,我注意到卡拉〈她平常不是十分講究個人生的丫頭)竟然不嫌麻煩地穿上了緞子襯衫和天鵝滅褲,甚至還讓貝蒂爲她塗上了指甲油。

黛薇這下可答不上話來了 ,我們只好誠惶誠恐地走進博物館,參觀占滿兩個樓層的犯人示衆臺、拷問臺和斷頭臺。那些展覽品顯然是基於某種病態心裡收藏而來的,但收藏者病態的程度還比不上當初發明這些刑具的那些傢伙,可見中古時代的歐洲人(特別是西班牙人和日耳曼人)具有某種施虐的天分。我們在館中看到宗教審判時期遺留下來的尖釘審問椅、斬首斧頭,還有把人直著剖成兩半的鋸子,每件刑具旁邊都配有一幅中古風格的木刻畫,畫中仔細精確地描繪了該件公司登記的用途,並沒有給參觀者留下太多想像空間。黛薇無法忍受這種地方,只待了幾分鐘就帶盧卡斯出去了 ,於是爲卡拉、威利解說那些惹人發毛的展覽品的任務便落在本人身上。原以爲自己表現得相當稱職,可是等走到一條鏽跡斑斑、在適當部位釘滿鐵刺的貞操帶前,我改變想法,甚至心存僥倖地希望這兩個小傢伙不會注意到那可怕的玩意兒,可惜事與願違,他們當然立刻被吸引住了 。 「那到底是什麼東西呀?」卡拉問。「它叫貞操帶。」我說,心裡希望點到爲止。「他們用那東西來幹麼,爹地?」平常我總會設法對兒女說實話,但是眼前顯然想不出什麼好法子來向一個涉世未深的九歲小丫頭解釋何謂貞操帶。「親愛的,它跟盗甲有點像。」我思索了片刻說。「哦,」卡拉聰明伶俐地說:「這樣打仗的時候私處就不會受傷了 。」「大概吧。」「它戴在身上好像很不舒服耶。」卡拉觀察入微。「沒錯,是不舒服。」「那男生戴不戴?」「不,只有女生戴。」「我眞高興我們不再戴這種東西了 。」說完就歡天喜地又蹦又跳地跑去看下一樣討厭的展覽品了 。三個人離開這恐怖之家時,我居然神經脫線的衝著兩個小傢伙問:你們比較喜歡聖吉米那諾的酷刑博物館,還是巴黎的羅浮宮?兩姊弟毫不遲疑地說:當然是酷刑博物館。 全家在托斯卡尼度過了六個霪雨霏霏的日子,最後一天下午氣候才轉爲暖和乾爽。深秋已至,晚餐時分,大夥兒看見一輪豔麗的紅日在葡萄園上空掛了將近一小時。第二天一早,我們把行李裝進車廂,準備北上威尼斯。車子先繞過威尼斯外圍,再改搭渡輪直驅威尼斯潟湖對岸的狹長小島黎竇。黎竇島曾經留下了英國詩人拜倫、德國詩人歌德、英國作家渥歐的足跡,至今仍是歐洲最時髦的度假勝地夏季的時候。我們抵達的時候,夏日早已結束,黎竇形同荒島。這一回,咱們隨身攜帶的公司設立指南總算發揮用處了 ,大夥兒住進一家名叫「四個噴泉」的可愛小旅館,外觀猶如從阿爾卑斯山搬過來的斜頂小木屋。

親愛的高佛利迪,他們掌握在我手中了!請跟我一起歡忻!我已經掌握著他們!多年來,我只夢想著這個時刻。現在,這個時刻已經來臨,終於來臨了!薩德並沒有在誇張。他是一名法官,或者無論如何,他是在「恐怖統治」運作的一個委員會的〗個成員。這個婚友社委員會能夠發揮司法力量,逮捕任何人只要任何人有一點點不忠的嫌疑。而他擔任工作的地方,正是孟崔爾家人所住的巴黎富裕地區。孟崔爾家人!從前的貴族!在歷史上的那個時期,由於「大革命」受到壓力,被指控就等於被判了刑。 平常的初歩調查都暫停沒有時間進行這種裝飾性的工作。書而的記錄、證人的證 ,以及等等的,都必須擱置書記太少了 。道德的證據就足夠了 。:個人只要不小心說了 一句話,只要開了愛國者一個愚蠢的玩笑,或 者以任何的方式妨礙「大革命」,都可能被送上斷頭台。被指控的人的數目很多,所以「公共安全委員」把選擇被指控者的權力分配給各個委員會,由各個委員會擬定名單,每個晚上交給傅立葉亭維爾。到了早晨,頭已經落在籃子中了 。那時,羅伯斯庇爾以人性為名義,反對對月老有一點點的寬容。就在這個時期,薩德能夠寫信給高佛利迪:我現在是:個重要人物了 。每;天,我都在我的地區「尖峰區」有新的作要.做。 例如,我剛準備好一份有關巴黎的醫院設備的完整研究,你應該讀讀我對於以前醫院的行事把兩個、三個,甚至四個病人放置在一張床上^有什麼看法。請想像一個懷孕的女人,身體非常健康,但卻被束縛在床上,一邊是;位垂死的老太婆,另一邊是一位患了傳染病的妓女,而在床腳也許是一個女孩,正要死於一種醜惡的皮膚病。 而這些人全都蓋同一張毯子!如果你把毯子掀起來,就會有一陣潮濕的惡臭散發出來,是一陣令人無法呼吸的空氣,很是濃濁,你都可以切割它……是的,他確實是一位重要相親人物。他正朝受害者前進。 孟崔爾家人的家已經被正式查封。當局將檢視房子屮所有的文件,以尋求有關叛國、與流亡人上合作之嫌的證據。 你認為現在是誰負責特別處理這件事呢?我不必告訴你,主其事者正是公民薩德,以前的侯爵。

最初有人努力要緩和這種怙況,挖了 :條溝,把血引走,但不久就發現,應該移走的是旦本身。但是,移到哪视呢?無論斷頭台放在何處?鄰近的人不久就會抱怨。」「它從這兒搬離,」侯爵說,「是歸於商人,他們認為這樣對生意很不利。他們甚至抗議軍用一 一輪車載運死者,迫使它們走邊街。聖荷諾雷街的搬家公司老闆們有一次聚集在一起,指出:個事實:顧客們避開這個地方,生意大幅滑落,因為被砍,頭的人的屍體沿著他們的街道經過,到達墓地。這是顧客不想看到的景象。」我們不必要進:歩引用德,卡斯特雷少校的信,除了個段落,他在其屮評論德,薩德侯爵 在革命期間權力地位提升。伹是,我們可以在薩德已的:封信屮發現有關這方而的一個更適的段落,是他寫給幫他處理事務的高佛利迪你會相信嗎?你在一百年後也猜不到的。我現在是一位法官了 。是的,我是說:位法官。我是:位審理控訴案件的法官。我的律師朋友啊,如果十五年前有人告訴你說,那位將被處決,將被終生監禁在國王獄中的德,薩德侯爵,有:天會成為一位法官,大陸配偶會相信嗎? 嗯,快啊!向我恭喜啊!尤其是,請向我致意。還有,把錢送來!就是住在這兒的房客拖欠我很久的錢。除非我在不久收到一大筆錢,不然我發誓要把你召到我面前,把你處死!我的朋友,讓我告訴你,現在我只要點一下頭,就^以讓一個人上路,直接走向斷頭台……請傳達這個訊息。讓這個地區的少年們知道我現在的情況。我想,他們之中有人會在賴債之在以後的一封中他說:猜猜我看到了誰?猜猜誰到我的公寓對我致意?手中拿著帽子,巴結唯恐不及。正是我的好岳父,他在這之前不曾看我第一 一眼。但此時,我們似乎是世界上兩個最親近的朋友。 他以最謙虛的方式提醒我說,「首席夫人」曾經多麼努力要取消我的越南新娘面談。我回答說,我不曾忘記此事。但是他沒有提及我在牢中待了十四年以上的時光。他沒有提到一件事:我曾跪在她腳旁,吻她的裙緣,而她卻拒斥我,好像我是狗屎。